【寄印传奇】纯爱版(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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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传奇】纯爱版(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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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无过
2021/03/06发表于:sexinsex
总字数::21,272

                第九章

  字数:10304
早起竟然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像是墨汁挥发到了空气中。梧桐却一如夏日
般繁茂,花花草草清新怡人,连鸟叫虫鸣都婉转似往昔。我轻掩上门,小心翼翼
地踏入这个初秋清晨。父母卧室黑灯瞎火。我竖起耳朵,没有任何动静。这多少
让人松了口气。然而,等蹑手蹑脚地熘向厨房门口,瞥见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卧室
窗帘时,一种莫名的不安猛然从心头窜起。一时间,连徜徉于方寸天地的澹蓝色
丹顶鹤都变得陌生起来。

  这套窗帘父母用了好久,几乎贯穿我整个幼年时期。我却从没发现丹顶鹤的
嘴竟然那么长,弯曲得像把剪刀。

  愣了好一会儿,我才扭头掀开了竹门帘。厨房门大开着,微熹晨光中屎黄色
的搪瓷缸赫然蹲在红漆木桌上。还有陆永平那天用过的水杯,墙角的方凳以及躺
在地上的半只油煎,一切都那么心安理得。搞不懂为什么,我突然就眼眶一热,
险些落下泪来。

 原本我想给自己搞点吃的——事实上大半夜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当看到油煎时,
我才意识到哪怕老天爷降下山珍海味我也一点都吃不下去。刷完碗筷,我倚着灶
台发了会儿呆。我想如果自己精通厨艺的话,理应为母亲做顿早饭。当然,搜肠
刮肚一番后,我便自惭形秽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上个厕所,又跑到洗澡间抹
了把脸。再次站到院子里时,天似乎更阴沉了。自行车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

  我捋了几片凤仙花叶,自顾自地轻咳了两声,却依旧捕捉不到母亲的动静。
血迹和呕吐物还在,有点触目惊心。几张干结的地图金灿灿的,像一块块精心烤
制的锅巴。我三下五除二把它们收拾干净,然后轰隆隆地开了大门。

  推上车刚要走,我终究没忍住,冲着丹顶鹤叫了声「妈」。没人答应。又叫
了几声,依旧石沉大海。眼泪顷刻汹涌而出。扔下自行车,在大门口站了半晌,
我缓缓朝客厅走去。然而,客厅门反锁着。我顿觉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抛到
了岩浆里。求生本能般地,我大声嘶吼,疯狂地舞动手臂。朱红木门在颤抖中发
出咚咚巨响。

  终于,窗口亮了灯。没人说话,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汗水击穿地面的呻吟。

  骑车出门时,我蹬得飞快,湿沉的空气在耳边哗哗作响。村后隐隐传来老头
老太太的吆喝声,他们不光是给自己个儿鼓劲,还要把睡梦中的懒逼们一举惊醒。

  据说他们要跑到水电站再返回,可谓一路猿声啼不住,曲艺杂谈不绝耳。可
怕的是,这些运动健将兼艺术家几乎伴我度过了整个青春期。

  在大街口老赵家媳妇叫住了我,要求我载她一程。她穿了套旧运动衣,把自
己裹得浑圆。我黑着脸不想说话,她却一屁股坐到了我后座。没走几步,蒋婶敲
敲我嵴梁:「你个小屁孩劲儿挺大。」我懒得说话,一个劲猛冲。

  她问:「要迟到了?」

  我摇摇头。

  到村西桥头她下了车,小声问我:「昨晚你家咋了,还有刚刚,杀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还说得出半个字。

  她说:「别狗脾气跟你爸一样,惹你妈生气。」

  我蹬上车就走。

  蒋婶还在喊:「你也不带伞,预报有雨啊。」

  果然,没骑多远便大雨滂沱。沉闷的风声和爽快的雨声催人入眠。我支着眼
皮,硬是捱了下来。沿着平河大堤一路狂飙,才知道原来这道河坝这么长,好似
没有尽头。飞溅的雨丝不时灌入干裂的嘴唇,和着脑袋里的熔浆弄得我面红耳赤。

  我不时挤出两声掺杂喘息地低吼,却在比大雨还要轰鸣的风声中消逝不见。

  雨下起来几乎没完没了,到底下了多久,我也说不好。连日的大雨,平河像
是被煮沸了,汹涌澎湃。层层叠叠的浪花翻卷着顺流而下,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站在堤顶极目远眺,那些造型雷同、雾气朦胧的鸽子笼尽收眼底。近两年城
区扩张的厉害,老家属院的两居室位于鸽笼群东侧二楼,我对这里的唯一印象,
便是楼下长得望不到头的晾衣绳。母亲说,这栋楼依然属于市教育局资产,小产
权房交易不受法律保护,买方是文教系统的人。看情形,房子过户后也闲置在那,
显然无入住迹象。或许也得拆迁了吧,谁知道呢。童年时我很少呆在这里,在这
个四十多平、比坟墓还死寂的房子里,除了一张蹩脚木床,如今再无任何长物。

  我在床上躺下,又坐起。再躺下,心烦意乱,周遭一片黑暗。冷冰冰的雨雾,
从窗外刷进来,溅到似裹尸布惨白的墙壁,然后,又变魔术似的沿着万有引力扭
曲滑落,黄灿灿地摊在灰头土脸的地板上,像老天爷撒的泡牛尿。其时其地,我
不知道我在否定什么,又想祈求什么,仿佛患上夜盲症的溺水之人,屋子里熟悉
而陌生的气息,让我无比抓狂。于是,那张父母躺过的木床,便成了我——一个近
乎于精神分裂者发泄的目标。我发疯似地用拳头、脑袋捶打、撞击坚硬的床架床
板。遗憾的是,任何试图改变软体与固体物理形态的行为,结果都将是鼻青脸肿
头破血流。父母搬回村里时,隔壁房有口深红色的大木柜——由于过于陈旧、笨
重,没能拿走。掀开厚重的柜盖,折腾到精疲力尽的我,就像死人那样直直地仰
躺在木柜里。睁开眼睛,望着阴森森的天花板,我猛然产生了被装进棺材的感觉。

  至今想不起那天我在木柜里躺了多久。只记得雨停了,煞白的月光像是要把
天花板削下来,我直挺挺地躺着,像生下来就躺在那儿一样。窗外没有任何动静,
连张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后来我在平河游泳,浮浮沉沉中似有哗哗水声漫过耳
际。恍惚间又好像母亲在洗澡,我几乎能看见洗澡间昏黄的灯光。猛地坐起,夜
悄无声息。我摇晃着,轻轻踱向窗口,鸽笼里黑灯瞎火,胃酸一阵阵往嗓子眼猛
冲,肚皮粘在脊椎上扯也扯不开。几经犹豫,我还是拉开门晃了出去。月亮不知
何时隐去,模煳的幽光宛若远古的天河。我背靠楼口不知道杵了多久,我多么想
唱首歌。鸽笼里的月光便突然又亮了,亮得晃眼。这样说也许不对,确切的说,
应该是太阳。从树的倒影,我知道了太阳的位置,它已经在正东方向,距离地平
线已经有两杆子高。

  阳光底下,环城路上尘土飞扬,一辆黑色奥迪,从太阳升起的方向,以每小
时50迈的速度威风凛凛地飞驰而来。在奥迪后面,有两台上白下蓝的桑塔纳,警
笛发出尖锐的啸叫。我眼睛眯开了一条缝,虚弱的视线,射到那警车上,不知是
否冲我而来?我感到脑海里像电影银幕一样,晃动着很多死人影子,有陆永平影
子,有母亲影子,甚至还有父亲的影子。正愣神间,一辆黑色凯迪拉克Catera,
在两辆沃尔沃的前后护卫下,从家属院西侧疾驰而出。车到了鸽笼前,猛地拐进
院子,停在楼前的空场上。都是紧急刹车,勇猛而稳重。尤其那辆车头焊着对金
光闪闪的大牛角,似匹猎豹,在狂奔中甩出个飘移,戛然而止,这未免有些过于
夸张。

  我「靠」了一声,甚至想大声惊呼,但贫瘠的肠胃压制了我所有情绪。外边
的场景太精彩,先是从两辆沃尔沃里钻出来四个人。黑色风衣、黑色墨镜,黑色
的短发似刺猬毛支棱着,宛如四块人形焦炭。然后大牛角前面车门下来个人,同
样是一身黑衣,居然是那个让我叫「刀哥」的工头。

  「刀哥」麻利的转到车后,拉开车门,手掌护住车门上框。于是,一个动作
轻快但不失沉稳地人就钻了出来。这货比其他几个逼都高出半头,也是一身黑。

  与众不同的是前者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嘴里叼着支雪茄,像半截烤焦的牛
鞭。

  我坚信——这样的雪茄一定是从古巴进口的,如果不是从古巴那也是从菲律
宾进口的。青蓝色的烟雾从黑框眼镜的嘴巴和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幻着美
丽的图案,让人喜感莫名。后来,奥迪车上下来个身穿浅黄色短裙的女人。她的
裙子短得徒有裙子之名,稍一摆动,就露出缀着蕾丝花边的内裤,硕大的臀部把
短裙撑得真要裂开似的——多么熟悉的屁股啊。女人四十出头,脖子上围着条浅
黄色丝巾,宛如一束活泼的火苗。她落落大方地走到黑框眼镜面前,摘下墨镜,
露出两只忧伤的眼睛,淡然一笑,说:「梁总您好,我是市文化局的牛秀琴。除
了河神庙这片儿,其他开发区都差不多拆迁完了吧?」声音很模糊,以至于我不
能确定是否完全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内容。

  黑框眼镜定定地立着,因为眼镜的缘故,看不懂他的表情。好半响,他将手
中的雪茄,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投向那两辆警车的方向,「兴师动众的专程跑一趟,
就为了这事儿?」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说。

  「省委已作出明确指示,手续流程没完备之前,所有工程可能都必须得无条
件停下来,这是刚下发的通知。」递过一封牛皮纸,牛秀琴笑容可掬,甚至可以
说风情万种。

  「是吗,选址意见书和土地转让协议不都签了。」很有磁性的嗓音,像磨穿
过三千张老牛皮。

  「上面对非物质文化和古遗迹保护这块儿越来越重视,甭说平海,整个平阳
不定啥时候就得变天儿嘞……」牛秀琴声音越来越低。

  黑框眼镜突然问道:「新来的局长是不是姓陈?」随即欲言又止,「行了你,
小题大做。」瞥了眼桑塔纳,然后就走向他的大牛角。

  「刀哥」抢先一步,拉开车门。

  大牛角飞快地倒退,调好了方向,哞地一声就上了大道。那四块人形焦炭,
迅速闪身进入另两辆车。两辆沃尔沃冲上大道,追随着大牛角,绝尘而去。呛鼻
子扎肺的汽车尾气,强硬地扑进鸽子笼。

  我大声咳嗽着,心中满是惊叹。这简直就是黑帮电影的一幕经典片断。牛秀
琴戴上墨镜,让我更加吃惊的是,她居然对着鸽子楼门口走过来。我楞楞地看着
这个硕乳丰臀的女人,缺乏扬起头来看她上身的勇气。我只能看她屁股之下的部
分。她一步跨进了门槛,那久违的淡淡清香,让我产生了莫名的伤感和惆怅。然
而,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摸了摸我累累伤痕的脑袋,亲切而又古怪。好一阵,当
我抬起头,以为她能和我说点什么时,恍惚看到的只是女人炫目的背影。也不知
过了多久,头晕脑涨中不知身在何处。昏昏噩噩间,我总觉着鼻尖上压着个白花
花的屁股,白的刺眼,周遭也似乎白晃晃一片。

       ********************

  十月几近过半,我才随爷爷奶奶回乡。记得在医院躺了3 天,虽然伤痕累累,
按医生的说法,「不外乎是些脑外伤」。奶奶帮我请了病假,其间牛秀琴往家打
过两次电话,也或许三次,我也不清楚,反正一直都没人接。出院后,应付爷爷
奶奶我自然轻车熟路,从没出过差池。幼年和群逼们打架,训狠了,闹别扭赌气
母亲和我十来天不说话可谓常态。「随你妈样儿,倔起来没完」,奶奶唉声叹气。

  然而,在老姨家老呆着也不是事儿,我总觉得她们能给我问出点啥来。于是
经常趁没人注意,见天就悄溜出门,绷着个纱布在街上我一晃就大半天。甚至那
天神使鬼差地,我跑到了平海市政府门口,望着那栋倒扣的尖顶马桶——哥特式
建筑,左看右看,总觉得不伦不类,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政府大院门岗森严,
一些上访者在门口徘徊。见我望着门洞楞神,上来一位披着羊皮袄的老大爷:
「有冤屈?」

  我瞥眼体态龙钟的老者,没搭腔。老大爷脸上满是皱纹,却遮不住那股书卷
气。

  他轻叹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百年的沧桑。不经意地,连我都被感染,眉间就
染了些许老者的哀愁。

  好在「你秀琴老姨很忙」,奶奶就一直催我回学校,「把落下的课赶紧儿补
回来」。我自然是屁颠屁颠,点头如小鸡啄米。扯着扯着,话题自然而然就无可
避免扯到了母亲那,爷爷咕哝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奶奶说「也不知你妈咋
回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后娘生的」、「你妈啥也不管,奶奶可不能」。我能
说什么呢,我无话可说。回家那天,牛秀琴开车直接把我放在了二中门口。记得
当时我想,如果母亲也来食堂打饭,我只需轻轻低下头,任她再眼尖也不可能把
我揪出来。

  当然,这是痴人说梦。那一整天,我也没见到母亲。

  后来忘了是哪节课,一到教室,尽管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去集中精力,但仍然
还是出现了问题。我坐不到10分钟时就感到头晕,就想躺下睡觉。渐渐地,唆唆
的讲课声、呆逼们的念书声都成了一锅稀粥。那个班主任赵老师刚开始还想修理
我——她是个女的,圆圆脸,鸡窝头,脖子很短,屁股很大,走起道来摇摇摆摆,
像河里的鸭子——但很快她就不再搭理我。赵老师是教数学的,在她的课堂上,
我不仅睡着了,更严重的是居然鼾声如雷。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揪着我的耳朵
把我拎起来,大声在我耳边喊:「严林!」结果当然是我站起来,背靠后黑板罚
站了一下午。

  晚自习放学我故意落在后面,没能看到母亲。事实上她来没来学校我都不知
道。凛冽的空气中,连呆逼们的嬉戏声都清新了些许。我从旁边急驰而过,惹得
他们哇哇大叫着尾随而来。那些粗鲁而幼稚的公鸭嗓至今犹在耳畔,像浅洼中飞
溅起的水渍,模煳却又真切。到家时,父母卧室亮着灯。我满头大汗地扎好车,
院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回家后第二天上午我才见到了母亲。记得是个大课间,所有的初三生都
在班级前的空地上练立定跳远。操场上响彻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指示音,传到教
学区时变得扁平而空幽。尽管有班主任阴冷的巡视,呆逼们还是要抽空调皮捣蛋
一番。我有些心不在焉,蹦了几蹦就蹲下去整理起鞋带来。

  一个傻逼就说:「我要是你就请假了。」

  我说:「干毛?」

  他说:「头上有伤,一跳就炸。」

  我说:「你妈才炸呢。」

  他毫不示弱地说:「你妈。」

  我嚯地站起来,刚捏紧拳头,他扬扬脸:「真的是你妈。」

  果然是我妈。印象中母亲穿了身浅色西服,正步履轻盈地打升旗台前经过。

  她或许朝这边瞟了一眼,又或许没有。这种事我说不好。只记得她迈动双腿
时在旗杆旁留下一抹奇妙的剪影——天空蓝得不像话,母亲脖颈间的浅蓝纱巾迎
风起舞,宛若一团燃烧的蓝色烈焰。很难想象那段时间的心境,也许我根本就不
想去触及母亲,远远观望已是最大的虚张声势。

  然而第三节课间,从厕所出来,途径教学区的拱门时,我险些和母亲撞个满
怀。这样说有点夸张,或许两人还离得远呢,只是骤然照面有些不知所措。当然,
不知所措的是我,说大吃一惊、屁滚尿流更符合事实。至今我记得母亲明媚的眼
眸,映着身旁翠绿的洋槐,如一汪流动的湖水。它似乎跳了几下,就平稳地滑向
一侧。我好像张了张嘴,没准真打算蹦出几个词呢。遗憾的是,我只是踉跄着穿
行而过。坐到教室里时,心里的鼓还没擂完,周遭的一切却踏踏实实地黯澹下来。

  中午放学时我有些犹豫不决,在呆逼的招呼下还是硬着头皮奔向了学生食堂。

  匆匆打了饭,我拽上几个人就窜到了食堂前的小花园里。我认为这里起码是
安全的。不想牛逼正吹得起劲,大家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我的屁股被踢了一下。
正待发火,背后传来小舅妈的声音,急吼吼的:「跟我走!」我一时有些发懵,
嘴里憋着饭,怎么也站不起来。

  小舅妈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她一把拧住我的耳朵,于是我就站了起来。不顾
我的狼狈鸟样,她捞上我的胳膊就走。有一刹那我以为母亲出事了,这让我的腿
软成了面条。但小舅妈说:「这几天跑哪去了?啊,真让人一通好找,给你弄点
好吃的咋这么难呢。」她噘着嘴,扬了扬手里的饭盒。我当下就想跑路,却被小
舅妈死死拽住。当着广大师生的面,我也不好意思做出过激举动。

  进教师食堂时,我紧攥饭缸,头都不敢抬。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母亲
并不在。反是几个认识的老师调侃我又跟舅妈溷饭吃。我汗流浃背地坐在角落里,
右腿神经质地抖动着,却隐隐有几分失落氤氲而起。记得那天饭盒里盛的是小酥
肉。小舅妈打米饭回来,蛮横地往我碗里拨了一半。我说吃不完,她说她正减肥。

  我就没话可说了。饭间小舅妈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瞧了半晌。我心里直发毛,
问她咋了。小舅妈比划了半天,说该理发了你。不等我松口气,她又问:「你头
咋回事儿?上次打架可没见这么多伤。」我不置可否,她奸笑着踢我一脚:「要
不要报仇啊?」后来小舅妈问及父亲的近况,又问我想不想他。我这才发现自己
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然而不等歉意散去,一缕不安的涟漪就从心头悄悄荡起。

  回教室的路上,阳光懒懒散散。我终究没忍住,问:「我妈呢?」

  小舅妈切了一声,憋不住笑:「你妈又不是我妈,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当晚一放学我就直冲车棚,在教师区找了个遍,也没见着那辆熟悉的车,我
有点不知所措。看车老头更是不知所措,他吹了声哨子,就要撵鸡一样把我撵走。

  人流潮涌中,我跟车棚外耗了好一会儿。只记得头顶的白炽灯巨大而空洞,
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制造着斑驳黑影。而母亲终究没有出现。

  回家路上月影朦胧,在呆逼们的欢笑声中我沉默不语。到环城路拐弯处我们
竟然碰到了王伟超。大家都有些惊讶,以至于除了「我肏」再也挤不出其他词儿。

  王伟超挥挥手,让他们先走,说有事和我谈。我能说什么呢,我点了点头。
王伟超递烟我没接,我说戒了。然后王伟超就开口了,他果然谈到了邴婕。我能
说什么呢,我说滚你妈逼。我蹬上车,又转身指着他说:「别他妈烦老子,不然
宰了你。」我实在太凶了。

  下了环城路,连月光都变得阴森森的。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在村西
桥头猛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影,看起来颇为眼熟,登时我心里怦怦直跳。村里犬吠
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浅色背影优雅动人。我慢慢跟着,吸入一口月光,再轻轻
吐出。一时两道的树苗都飞舞起来。然而到了大街口,她一拐弯就没了影。我不
由怔了半晌,直到家门口才想起母亲晚上没课。进了院子,父母卧室亮着灯。待
我停好车,灯又熄了,厨房里却有宵夜。记得是碗云吞面,罩在玻璃盖子里,热
气腾腾。我站在灶台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它。等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眼泪才
掉了下来。一粒粒的,像透明的老鼠屎。

  没两天,新宿舍楼正式投入使用。神使鬼差地,我就搬到了学校住。

  记得是个周六,中午放学我就直奔家里。母亲不在,锅里闷好了咸米饭。我
坐到凉亭里闷闷地吃完饭,又懒洋洋地抠了会儿脚。阳光很好,在烂嘉陵上擦出
绚烂的火花,我突然就一阵心慌。回到自己房间,床上码着几件洗净的衣服,其
中就有那天晚上脱到父母卧室的运动裤。我有气无力地瘫到床上,再直挺挺地爬
起来,然后就开始整理铺盖。说铺盖有些夸张,我也懒得去翻箱倒柜,只是操了
俩毛毯、一床单,外加一床薄被。用绳子捆好后,我又呆坐了半晌。我甚至想,
如果这时候母亲回来,一定会阻止我。一时间,某种危险而又微妙的幸福感在体
内膨胀开来,我感到自己真是不可救药了。

  入住手续草率而迅速,整个下午我都耗在篮球场上。其间隐约看到邴婕在旁
观战,一轮打下来却又没了影。我竟然有点失落。

  四点多时回了趟家,母亲依旧不在,我就给她留了张字条。这种事对我来说
实在新鲜,有点矫情,简直像在拍电影。记得当晚搞了个数学测验,当然也可能
是其他狗屁玩意,总之晚自习只上了两节。当栖身崭新的宿舍楼里时,大家的兴
奋溢于言表。在一波波被持续压制又持续反弹的叽叽喳喳中,我翻来覆去,怎么
也睡不着。

  星期天上午是实验课。九点多时,小舅妈虎着脸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脆生
生的,却像个打上门来的母大虫:「严林,你给我出来!」在呆逼们幸灾乐祸的
窃笑中,我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

  台阶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扎着一床铺盖卷。小舅妈抱臂盯着我,也不
说话。我说咋了嘛,就心虚地低下了头。小舅妈冷笑两声,半晌才开了口:「不
跟你废话。你妈没空,让我给捎来。」说着,她从兜里翻出二百块钱给我。我条
件反射地就去接。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扇开:「你还真敢要?」教室里传来若有若
无的笑声,我的脸几乎要渗出血来。小舅妈哼一声,问我住几楼,然后让我抱铺
盖卷带路。一路上她当然没忘撩拨我几句。

  等整理好床铺,小舅妈让我坐下,一顿噼头盖脸:「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

  啊?你可把你妈气得够呛,眼圈都哭红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干啥坏事儿了你,真是了不得啊严林。「她说得我心里堵得慌,于是就把眼泪挤
了出来。起先还很羞涩,后来就撒丫子狂奔而下。水光朦胧中我盯着自己瑟瑟发
抖的膝盖,耳畔嗡嗡作响。小舅妈不再说话,捏着我的手,眼泪也直往下掉。后
来她把钱塞我兜里,说:」我看你也别要脸,撑两天就回家住去。你妈保管消了
气儿。「临走她又多给了我五十,叮嘱我别让母亲知道。」还有,「小舅妈拽着
我的耳朵,」别乱花,不然可饶不了你。「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见着母亲。饭点我紧盯教师食堂门口,课间操时间我熘达
到操场上,甚至有两次我故意从母亲办公室前经过。然而并无卵用,母亲像是蒸
发了一般。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简直吓了一跳。经过一夜的酝酿,我却渐渐被它
说服了。

  周三吃午饭时,我眼皮一阵狂跳,心里那股冲动再也无法遏制。扔下饭缸,
我便直冲母亲办公室。哪有半个人啊。一直等到一点钟才进来个老头,问我找谁。

  我说张凤兰,我妈。他哦了声,却不再说话。恰好陈老师来了,看到我有些
惊讶。

  她说母亲请了一上午假,下午也不知道有课没,咋到现在都没来。之后她往
我家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不顾陈老师错愕的目光,我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校门紧锁,门卫不放行。我绕到了学校东南角,那儿有片小树林,可谓红警cs爱
好者的必经之地。翻墙过来,我直抄近路。

  十月都快完了,庄稼却没有任何成熟的打算。伴着呼呼风声,它们从视网膜
上掠过,绿油油一片。小路少有人走,异常松软,几个老坑也变成了巨大的泥沼。

  两道的坟丘密密麻麻,在正午的僻静中发出藏青色的呜鸣。我跑得如此之快,
以至于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进了村,街上空空荡荡,暴烈的日光下
偶尔渗进一道好奇的目光。我记得自己的喘息沉闷却又轻快,而水泥路的斑纹似
乎没有尽头。

  家里大门紧锁。我捶了几下门,喊了几声妈,然后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不由
整个人都瘫在门廊下。气喘匀了我才缓缓爬起,从奶奶院绕了进去。母亲当然不
在。

  我找遍了角角落落,最后在楼梯口呆坐了好半天。再从家出来,日头似乎更
毒了。我心如乱麻,寻思着要不要到街上熘一圈。这时,一个声音惊醒了我。是
前院一老太太,正坐在榕树下吃饭,她远远问我今天咋没上学。我快步走过去。

  她扒口饭,又问我是不是在泥里打滚了。劳她提醒,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泥里
打了滚。

  我问她见母亲没。她说:「上午倒是见了,从老二那儿拿了瓶百草枯。要不
说你妈能干,我还说张老师这身段哪能下地啊。」我转身就往家里走。「林林又
长高了。老严家真有福气……」她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然而药桶安静地躺在杂物间,像是在极力确认着什么。我有气无力地朝奶奶
家走去。农村妇女酷爱服毒自尽,尽管这种方式最为惨烈而痛苦。14岁时我已有
幸目睹过两起此类事件。那种口吐白沫披头散发满地打滚的样子,我永生难忘。

  母亲从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但是对于死,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至少
对那时的我而言,母亲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

  果然,爷爷在家。看见我,他高兴地发起抖来。我懒得废话,直接问他见母
亲没。他嘟嘟囔囔,最后说没。我又问奶奶呢。他说在谁谁谁家打牌。我就出去
找奶奶,结果跑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回去的路上,我一步踩死一只蚂蚁。我感到
自己流了太多的汗,而这,几乎耗光了我所有力气。推开大门,我却看到了母亲。

  她满身泥泞地蹲在地上,旁边立着一个绿色药桶。院子里弥漫着氯苯酚的味
道,熟悉得让人想打喷嚏。母亲还是那身绿西裤白衬衫,遮阳帽下俏脸通红,几
缕湿发粘在脸颊上,汗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滑落。见我进来,她惊讶地抬起了
头。我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半晌我才一拳夯在铁门上,
眼泪也总算夺眶而出。我记得自己说:「你死哪儿了?!」我搞不懂这是怒吼、
哀号还是痛哭。只感觉手背火辣辣的,恍若一枚枚青杏从秃枝上冒出。

  朦胧中,母亲起身,向我走来。我用余光瞥着,假装没看见。终于母亲摸上
我的肩膀,抚上我的脑袋。那截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扫过,宛若一条横贯夜空
的银河。于是我就矫情地扑进了她怀里。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母亲身上百草枯的
气味,杏仁一般,直抵大脑。还有她的哭泣,轻快地跳跃着,像是小鹿颤抖的心
脏。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拍拍我说:「你头发都馊了。」

  后脑勺的头发大概过了俩月才长了出来。我走在初秋的连绵雨天里,老感觉
脑袋凉飕飕的,像是给人撬了条缝。一九九八年的秋风裹挟着雨水肆无忌惮地往
里灌,直到今天我都能在记忆中嗅到一股土腥味。

  那个下午我坐在凉亭里看母亲给花花草草打药。她让我洗把脸换身衣服快回
学校去,我佯装没听见。阳光散漫,在院子里洒出梧桐的斑驳阴影。母亲背着药
桶,小臂轻举,喷头所到之处不时扬起五色水雾。我这才发现即便毒液也会发生
光的散射,真是不可思议。

  终于母亲回过头来,沉着脸说:「又不听话不是。」我顿时一阵惶恐,赶忙
起身。正犹豫着说点什么,奶奶走了进来。回来好多天不见,她还是老样子。城
市生活并没有使她老人家发生诸如面色红润之类的生理变化。一进门她就叹了口
气,像戏台上的所有叹息一样,夸张而悲怆。然后她叫了声林林,就递过来一个
大包装袋。印象中很沉,我险些没拿住。里面是些在九十年代还能称之为营养品
的东西,麦乳精啦、油茶啦、豆奶粉啦,此外还有几块散装甜点,甚至有两罐健
力宝。这是老姨临走时非要让给家里捎的东西,咋说都不行。回家时母亲不在,
一直放在奶奶那院。

  母亲停下来,问奶奶啥时候回来的。后者搓搓手,说:「也是刚回没几日头,
秀琴开车给送回来的。主要是你爸不争气,不然真不该麻烦人家。」她扭头看着
我,顿了顿,就唱开了:「凤兰哎,有些事儿呢,你得悠着点不是,看林林瘦的
……你都不晓得啊,这伢子遭多大罪儿了,如果不是他老姨,林林就……我这老
是老了,也拢不住事儿了,可心里头啊,老神不得劲儿呢。」说这话时,她身子
对着母亲,脸却朝向我。

  母亲则嗯了声,往院子西侧走两步又停下来:「妈,营养品还是拿回去,你
跟爸留着慢慢吃。别让林林给糟蹋了。」

  「啥话说的,孩子出这么大事儿,再说正长身子骨呢,」奶奶似是有些生气,
嘴巴大张,笑容却在张嘴的一瞬间蔓延开来,「那院还有,这是专门给林林拾掇
的。」

  母亲就不再说话,随着吱嘎吱嘎响,粉红罩衣的带子在腰间来回晃动。奶奶
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问母亲用的啥药,又说这小毛桃都几年了还是这逑样。母
亲一一作答,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你快洗洗去,一会儿妈整完了也得到学校
一趟。」好一阵,母亲的声音裹在绚烂的水雾里飘散而来。氯苯酚的气味过于浓
烈,我简直有些头昏脑胀。

  「看看你,看看你,」奶奶跳过来,扯住我的衣领,「咋整的,在地里打滚
了?还是跟谁又打架了?」

  我嗯了声,也不知自己是打滚了还是打架了。放下包装袋,我起身走向洗澡
间。关上门的一刹那,奶奶说:「实际上豆地也不用打药,这都快收秋了,打了
也没多大用。」叹口气,她又笑了笑:「我赶着回来还心说到地里薅薅草呢。」

  我盯着镜子瞧了半晌,却没能听见母亲的声音。倒是几只麻雀在后窗叽叽喳
喳,我一个转身,它们就消失不见。

  接下来是个久违的大周末。下午一放学我们就赖在操场上杀了个昏天暗地。

  回家时还真有点天昏地暗,我骑得飞快,结果在胡同口被奶奶揪了下来。她
说:「老天爷,这大晚上的你不能悠着点!」完了奶奶嘱咐我过会儿到她院里一
趟,「有好吃的。」扎下自行车我就窜了过去。谁知奶奶只是摸出来俩石榴,让
我第二天中午上她这儿吃饭。「别忘给你妈说,」也许是奶奶太老,明亮的灯光
下屋里显得光滑而冷清,「中秋节没赶上趟,那咱也得补上。不能和平不在咱就
不过吧。」

  其实这些事也不过是给我增加点饭桌上的话头。我故作冷淡地说了出来时,
结果母亲更是冷淡——她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一时喝粥的声音过于响亮,像是什么妖怪在吸人血。可是除了埋头喝粥,我
又能做点什么呢。有时多夹几次菜,我都会觉得自己动作不够自然。突然,母亲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饮牛呢。」我抬起头说:「啊?」母亲给我掇两
筷子回锅肉,幽幽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妈虐待你。」我想笑笑,又觉得这时
候笑会显得很傻逼,只好又埋下了头。

  母亲敲敲桌子,说:「嘿,抬起头。」于是我就抬起了头。她抱住我头,柔
声问我啥时候拆线。我说快了,过两天。她怪我真是胆大,带着伤也敢打架。

  我只好说:「去他家几次了都。」结果话一出口我就楞了。

  母亲没接茬,半晌才说:「所以你就拿自个头出气?」

  我终于笑了笑。

  「笑个屁,」母亲板起脸,声音却酥脆得如同盘子里的油饼,「好利索了赶
紧洗个头,吃个饭都臭烘烘的。」而关于前些日子我干啥去了、发生啥事,母亲
没问,我当然也没说。

  周日一大早母亲就出门买菜了,尽管奶奶说今年她来办。午饭最忙活的恐怕
还是母亲,奶奶在一旁苦笑道:「年龄不饶人啊,还是你妈手脚快。」

  四荤三素一汤,母亲说先吃着,呆会儿再做个红果汤。经奶奶特许,爷爷得
以倒了两盅酒。他激动得直掉哈喇子,反复指着我的脑袋含溷不清地说:「林林
可不能喝啊。」奶奶连说了几次「知道」,他老人家才闭上了嘴。饭桌上理所当
然会谈到庄稼。奶奶倒是看开了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啥法子」。母亲
笑笑,也没说什么。我和爷爷则是埋头苦干——这几乎是我俩在饭桌上的经典形
象。而在我记忆中,奶奶永远是第一喷手。很快,她开始讲述自己一个多月的城
市生活。

  她说她表姨别看有钱,过得也不好,年龄还没她大,整天坐在轮椅上,啥都
要人伺候。她说咱是苦了点,至少还能下地劳动,她表姨就是懒才得了糖尿病。

  后来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她乐得直拍大腿:「你秀琴老姨还真是厉害,把
那啥文远管得叫一个狠。说往东,啊,他就不敢往西。见过怕老婆的,还真没见
过这么怕老婆的。」最后,她总结道:「城里生活真不是人过的,那么些人挤到
一个楼里面,干点啥能方便咯?」

  奶奶这么说,我倒是一愣。因为上次在城里她都没忘说道城里怎么怎么好,
秀琴在文化局工作多么多么气派。她老人家当时甚至教导我要长点出息,「向你
老姨学习,将来做个大官」。

  母亲去厨房煲汤时,她老人家叹口气,终于原形毕露:「当年你爸要是呆在
城里不回来,也不会有现在这茬了。」这么说着她老脸一皱,果然——眼泪就滚
了下来。这顿饭吃到了两点多。

  打奶奶院归来时,太阳昏黄,阴风阵阵,老天爷像被煳了一口浓痰。空气里
又开始季节性地弥漫一种辛辣的湿气。我一屁股坐到凉亭里,正琢磨着上哪儿找
点乐子,陆宏峰便出现在视野中。

  这棵蔫豆芽一股脑提来了八斤月饼。虽然知道不应该,我还是一阵惊讶。因
为姨表间根本不兴这套,何况中秋节早他妈过去了。我故作老成地问他这是干啥,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送他到门口时,我问:「你一个人来的?」他先是
点头,后是摇头,我立马打了个饱嗝,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吃撑了。我问他:「你
爸咋不来?」他吸熘吸熘鼻子,拧拧脚,再茫然地看我一眼,就算回答过了。

                第十章

  字数:10968
再次见到陆永平是九九年暑假了。中招很顺利,简直有点手到擒来,毕竟市
运动会金牌给加了10分。人生头一遭,我有了种广阔天地任我行的感觉。从未
有过的自由度让我恨不得炸裂开来。母亲却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你才干了点
啥啊,这路可长着呢」。

  就是到学校领通知书那天,我飞快地骑过街口时,两个熟悉的人影勾肩搭背
地打小饭店晃了出来。黑色的是派出所小徐,略高;白色的是我亲姨夫,略矮。
这家伙还真是命大。据姥爷说,陆永平是在医院过得春节,丢了半条命。现在我
也经常会想,当时那两刀要把他弄死了,又会是什么样结局?我会像父亲一样蹲
监狱吗?时值晌午,艳阳高照,大地似要熔化一般。而我,分明是根人肉冰棍,
雨点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洒了一路。时不时我要甩甩头,以免汗水沾染了那张洁
白无暇的通知书。而当时我想的是,再来点风啊。

  九九收秋时,在家里我终于又碰到了陆永平。羞愧地说,曾无数次幻想过这
个场景,但真正发生时却平淡得令人更加羞愧。记得是个难得的朗夜,满天星斗
清晰得不像话。进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绕,总算活着抵达了
家门口。然而横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灯泡下埋头化玉米的
人们,其中就有陆永平。他说:「嘿,小…小林回来啦!」

  可能是灯光过于明亮,周遭的一切显得有点虚。头顶的飞蛾扑将出巨大的阴
影,劳作的人们扯着些家长里短。这几乎像所有小说和影视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
平淡而不真实。

  发愣间母亲已起身向厨房走去。她说:「把车推进来,一会儿上架子碍事儿。」

  一碟卤猪肉,外加一个凉拌黄瓜。母亲盛小米粥来,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搞不懂为什么,我甚至没敢抬头看她一眼。良久,母亲轻咳两声,捶捶我的肩膀:
「少吃点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后她就踱了出去,我能听到院子里的细碎
脚步声。当我扭头望出去时,母亲竟然站在厨房门口——她掀起竹门帘,柔声说:
「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来了。」

  我当然还是出来了。尽管这个夜晚如同这个秋天一样,耳边永远响彻着对陆
永平的恭维和感激。母亲埋头剥着玉米,偶尔会凑近我问些学习上的事。我一一
回应,却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虽然不乐意,但我也无力阻止陆永平在眼前晃荡。
他和前院一老头吹嘘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唾沫四射之余还要不时拿眼瞟我这边。
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懊恼着那晚咋没把狗日的弄死。

  后来陆永平上架子挂玉米,奶奶让我去帮忙。我环顾四周,也只能站了起来。
陆永平却突然沉默下来,除了偶尔以夸张的姿势朝剥玉米的人们吼两声,他的语
言能力像不断垂落的汗珠一样,消失了。我不时偷瞟母亲一眼,她垂着头,翻飞
的双手宛若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记得她闪亮的黑发和身边不断堆积起来、
彷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没的玉米苞海洋。那种金灿灿的光辉恍若从地下渗出来的
一般,总能让我大吃一惊。一挂玉米快压完时,陆永平叫了声「小林」。我头都
没抬,说咋。半晌他才说:「每次不要搞那么多,不然今晚压上去明早就得断。」

  第二天是农忙假,这大概是前机械化时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九年就是历
史的终结。我大汗淋漓地从玉米苗间钻出来,一屁股坐到地头,半天直不起腰。
母亲见了直皱眉,怪我没事找事。我抹把汗,刚想说点什么,柴油机的轰鸣便碾
压而来。

  那天上午收了两块地。母亲找了三四个人帮忙,全部收成卸到家里时也才十
点多。送走帮工,一干人又坐在门口继续化玉米。

  有小舅在,气氛轻松了许多。他总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间伺机喷发而出的
抱怨。我和陆永平则是老搭档,他负责压,我负责码。他说小林累坏了吧。我说
这算个屁。小舅哈哈笑:「还真没瞧出来,这大姑娘还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啊。」

  临开饭前张凤棠来了。当时母亲在厨房忙活,奶奶去给前院送挡板。老远就
听到她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好一阵才到了门口。这大忙天的,她依旧浓妆艳抹,
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张口第一句,张凤棠说:「傻子。」我瞥了陆永平一
眼,后者埋头绞着玉米苞,似乎没听见。于是张凤棠又接连叫了两声。小舅在一
旁咧着嘴笑,我却浑身不自在,脸都涨得通红。

  陆永平说:「咋?」

  张凤棠说:「咋咋咋,还知道回家不?」

  陆永平这才抬起了头:「急个屁,没看正忙着呢,好歹这挂弄完吧。」

  张凤棠哼一声,在玉米堆旁坐了下来。剥了几个后她说:「还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谦虚越进步,越进步越谦虚。」

  张凤棠一瞪眼:「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儿咋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的。」

  「姐你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飞色舞,一个玉米棒子攥在手里舞得像个狼
牙棒,「问问我哥,哪次我没去?就说年前那次,咱哥自个儿也不晓得谁在背后
下黑手,是吧哥。」记得那天凉爽宜人,头顶飘荡着巨大的云朵,焚烧秸秆的浓
烟却已在悄悄蔓延。我感到鼻子有点不透气,就发出了老牛喘气的声音。

  陆永平转过身——竹耙子颠了几颠——瓮声瓮气地:「哪来那么多废话?」
尔后他低头冲我笑了笑:「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码点,四五个就行。」

  「你倒不废话,就是办事儿太积极。」张凤棠头也不回:「别扯这些,他哪
些事儿不都门儿清。」

  「我哥说天儿黑,又喝了点酒,啥都没瞅着。人派出所小徐也说了,立案也
行,但得提供合乎逻辑的线索,别让人抓瞎,这治安良好的牌子乡里挂好些年头
了都。」小舅说着就笑了起来,还冲我眨了眨眼:「咱哥这劳模,周围十里八村
眼红的怕不得有个加强排。」

  「你也就一张嘴能瞎扯。」张凤棠哼了声,就不再说话。

  爷爷坐在那儿,手脚哆嗦着,半天剥不开一个棒子。他似是嗅到了火药味,
四下张望一通,问咋回事,却没人搭理他。一时静得可怕,远处拖拉机的隆隆声、
厨房里锅碗瓢勺的碰撞声、前院奶奶的说话声一股脑涌了过来。

  半晌,张凤棠又开口了:「就是跟老二亲,从小就亲,我就不是你姐?」

  「说啥呢你,」陆永平弯腰接过我递上去的玉米,冲着门口晃了晃,「扯犊
子回家扯去。」

  这时母亲正好出来,喊吃饭,她摘下围裙说:「姐你也来了,都赶紧的啊,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爱劳动的。」

  「不吃,家里有饭,又不是来要饭的。」张凤棠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

  母亲拿围裙抹了把脸,轻轻地:「爸,别剥了,吃饭!」转身又进了院子。

  「吃饭好啊,」小舅伸个懒腰,又拍拍张凤棠:「姐起来吧,干活就得吃饭,
不然可便宜林林了。」

  陆永平也是打着哈哈,打竹耙子上蹦下来时肚子晃了晃:「吃吧吃吧,吃完
再走,人做有那么多,总不能倒了喂猪吧?」

  「那也得有猪啊,你当是以前?」小舅搀起爷爷,对我使眼色。

  张凤棠闷头坐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她啪地摔了手上的玉米,指着
陆永平说:「你到底还要不要家?啊?自己家不管,别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

  陆永平烟还没点上,抬胳膊蹭蹭脸:「又咋了?有话好好说,啊。」

  「咋了,你说咋了?装啥装?!」

  「走走走,」陆永平把烟拿到手里,朝小舅笑笑,去捞张凤棠的胳膊,「有
事儿回家说。」

  「妈个屄的,」张凤棠一把甩开陆永平:「不过了,回个鸡巴家,不过了!
你们那些勾当我一清二楚!」她脸上瞬间涌出两眼喷泉,声音却像蒙在塑料布里。
此形象过于生动,以至于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于是陆永平一脚把张凤棠踹飞了。
后者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这极富冲击感的画面简直跟电影里一模一样,至今想
来我都觉得夸张。

  我亲姨趴在玉米堆上,半天没动静。有一阵我怀疑她是不是死了。母亲闻声
跑了出来,刚要凑过去。张凤棠忽拉一下就爬起来:「妈个屄的,命都快丢了,
还敢跟自家娘们动手。离婚,过个鸡巴日子。」

  陆永平丢掉烟,说了声「回家」,转身就朝胡同口走去。

  条件反射般,张凤棠立马抬腿追上去。这时胡同口已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奶
奶慌慌张张地跑来,问咋回事。大家都沉默不语,除了爷爷。他激动得青筋都要
蹦出来,一截枯瘦的胳膊挥斥方遒般来回舞动。遗憾的是他的声音像个牙牙学语
的小孩。至今我记得他流淌而下的口水,扯出一条长长的丝线,像一根无限透明
的琴弦。

       ********************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黏稠而漫长。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我总忍不住往家里跑。
基本上每次都能碰见母亲,要么在车棚里,要么在校门口的柳树下。起初她还问
我请假了没,后来也懒得再问,只是叮嘱我:「小心赵老师找你算账。」

  我自然不怕什么赵老师。然而那一路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却让我在破车上坐
立难安。记得瞪视着周遭无边的黑暗,我一口气要憋上好久。风从新翻的土壤缝
隙中窜起,拂过我汗津津的脑门,抚起母亲黑亮的长发。偶尔一辆汽车疾驰而过,
宛若夏夜池塘边转瞬即逝的萤火虫。也只有到此时,我才会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
路灯一如往日般木讷,环城路一如往日般漫长,我苦心经营的如簧巧舌却再也找
不回来了。我不说话,母亲也不说,她像是十分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有一次她突
然爆笑起来。我问咋了。她嘴上说没事,自行车却抖得七拐八弯。直到家门口,
她才问:「你一口气憋多长时间?」

  我装傻说:「啥?」

  她笑得直不起腰:「听你都不带换气儿,老这样还是回去练长跑得了。」

  终于有一天,班主任对我说:「跟你妈商量好,要住校就住校,要回家就回
家,你别三天两头来回跑嘛。」理所当然地,我卷铺盖滚回了家。这为呆逼们的
嘲讽术又增添了一道符咒。而先前头上的豁口已经为我赢得了一个老秃逼的绰号。
该绰号如此响亮而又落落大方,以至于去年春节同学小聚时,大家说的第一句话
都是:「操,老秃逼来了。」记得拆线的第二天,母亲给我洗头。她抱怨我的头
发真是臭不可闻,洗发水打了一次又一次却老是不起沫。当顺脸而下的水终于没
有那股咸味时,母亲才算心满意足。她转身去给我取毛巾,因为隔着澡盆,不得
不弯下了腰。我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就看到了她撅起的屁股。一时间,脑后的
伤口又不可抑制地跳跃起来。

  如果说这个秋天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那就是女教师厕所偷窥事件了。在
与受害者的丈夫同场竞技两圈后,嫌犯王伟超终被擒获于新宿舍楼肮脏的被窝里。
据说当时他脚上的回力鞋都没来得及脱下来。王伟超为此获得了一个记大过处分,
理由嘛——夜不归宿。在厕所事件上冒险获得的成功,导致了后来王伟超更为大
胆的举动。九十年代席卷全国的下岗浪潮中,依托三线建设发展起来的平海特钢
首当其冲。心思活络的,大多自谋出路。作为钢厂子弟,父母停薪留职外出创业,
让王伟超无疑成了条撒欢的野狗,急于四处发情的他,毫不掩饰跟女人「交配」
的渴望。

  钢厂很大,家属区也很大。呆逼说,王伟超那次的偷窥行为并没让他看到什
么,倒是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厕所里,只有女人才看得到男的鸡巴,男的
根本看不得到女人的屄。」就是这样,那个秋风飒爽的午后,两二货走在厂区空
旷无人的巷道里,所进行的逼屌话题使他们身体热气腾腾。头顶的阳光,无边无
际地铺展开去,白得耀眼,仿佛欲望泛滥成灾的镜像。后来,在一处门可罗雀的
店铺前,王伟超说买包烟,进了店里却发现没人。于是隔着柜台,王伟超朝里不
经意张望了一眼,随后呆逼就看到了他神秘的招手。

  然而,呆逼的兴致勃勃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从柜台后面侧门看到的情形,使
他大失所望。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后堂躺椅上打盹。女人白白净净,屁
股很大,胸脯蓬勃的不像话,嘴角似还涎着口水。但使他吃惊的是,王伟超的呼
吸变得杂乱无章了。他听到王伟超紧张地问:「想不想看屄?」

  呆逼怔了一下,指指那个大婶,惊讶地问:「你想看她的?」

  王伟超脸上的笑容有些滑稽,说:「咱们一起上。」尾音甚至带着颤抖。

  呆逼瞥眼王伟超,迟疑不决:「这么老?」

  「操,磨磨唧唧的,」王伟超脸色通红,低声吼叫:「那可是真的。」

  呆逼无法说服自己与王伟超一起行动,可王伟超因为激动,而流露出的颤抖
和不安,让呆逼感受到了心惊肉跳般的兴奋,他说:「你上,我给你放哨。」当
王伟超越过柜台,回过头来朝他意味深长一笑时,他仿佛看到了秋日暖阳下跳动
着的青涩印记。

  呆逼并没有呆在店铺里面,王伟超扑到那位老大婶身上去的情景,他可以在
想象中轻而易举地完成。作为一名患难与共的「同志」加「战友」,呆逼认真履
行起了自己的职责。这逼跑到门口巷道,两头张望着,看是否会有人朝这边走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来自于身体倒地的声响,仿佛还滚动了一下,接着是几声
惊慌的「嗯啊」「喔」「啊」,显然那位年届五十多岁的女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待老人明白过来以后,呆逼就听到了一个苍老和忿怒的声音:「畜生,我都
可以做你奶奶。」

  这话使呆逼哑然失笑,他知道王伟超的冒险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去,他又
听到了老人仿佛忏悔般地喊叫:「作孽呵。」

  很显然,这位大婶根本无法抵抗王伟超的猛烈进攻,她的气愤,因为年老力
衰,只能转化为对自己的怜悯。壮如牛犊的王伟超三下五除二,扯掉老人长衣短
裤,鼻息已是格外粗重,咕噜咕噜吞咽着口水。呆逼转身趴到门口,扶着门框往
里瞅时,于是看到了跪在地上,拚命掰着女人大白腿的王伟超。而那个摊在地上
的垂暮老人,则抚摸着自己可能扭伤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嘟哝着什么。「黑乎乎
的屄毛都露出来了」(呆逼语)。

  遗憾的是,与大多数同龄人别无二致,掏出直挺挺的鸡巴后,王伟超居然抓
耳挠腮起来。后来这货趴到了女人身上,着急忙慌的朝胯下胡捣一通,结果发现
全顶在了屁股和毛丛、甚至肚皮上。「喂,小兔崽子,鬼鬼祟祟的干啥呢你?」
也正是此刻,呆逼猛然扭过头,就看到了几个人朝这边走来。有两位是钢厂保卫
处的,另一位有点面生。那俩身着浅灰色制服,腰扎武装带,别着对讲机的威猛
大汉,让呆逼心惊胆战。他甚至来不及警示王伟超,就像头得了瘟疫的老狗一样,
落荒而逃。呆逼拚命向外跑,不停回头张望,却始终看到一个手提警棍的大汉远
远追来。直到翻过院墙,泅水涉过厂区后面那条小河,呆逼才惊觉好像遗忘了同
伴,以至于后来,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王伟超那悲怆而绝望的声音:「完蛋了,真
鸡巴完蛋了,驴日的XXX !」

  「妈屄的,老子把肺都跑肿了。」呆逼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淋淋
地说。那个午后的阳光,覆盖在他愚蠢的脸上,我突然很想给他两脚。于是,我
就给了这家伙几脚,外加一顿老拳,毫无办法。

  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由于强奸未遂,王伟超判了一年少管。他父亲母亲
表哥表嫂都从南方赶回来,请了律师,又与受害者协商补偿事宜。然而「该犯因
未满16周岁,但采用暴力手段胁迫、猥亵妇女」,「且在校期间有相关前科」,
属于累教不改,故仍须羁押于监所接受「管理教育」。

  这事对我影响到底有多大,很难说的清楚,但有一点却确定无疑。这之后,
母亲似乎就把我看得越来越紧了,简直恨不得找条铁链给我锁起来。记得那阵陈
老师到家里串门,谈到这事儿时说:「你说现在小屁孩,鸡儿才那么点大,胆子
却不小。」我当然很想告诉她,我不小了。然而下意识的偷偷瞟了母亲一眼,不
想她竟也看过来,搞不好为什么,我心里一阵发毛。果不其然,熊熊大火般燎来:
「听见没,再给我没点分寸,到处瞎晃悠,看我治不死你!」这大概就是此人暴
躁的一面,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领略。

  秋天结束之前,邴婕也消失不见。听说是去了平阳。对此我几乎毫无觉察。
直到有一天发现好久没见过她,我才一阵惊慌失措。于是大家告诉我邴婕转校了。
他们惊讶地说:「你竟然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一次见她是在
学校附近的八路公交站台。我蹬着破车到邮局取最新一期的通俗歌曲。远远地,
她就朝我微笑,洁白得不像话。我慢悠悠地骑了过去,就像慢悠悠地驶过了苍白
而粗鄙的青春期。我目不斜视,以至于再也记不起她的模样。

       ********************

  不可思议,火箭竟然赢了。我大叫一声好,引得众人侧目纷纷。

  此刻我坐在二号食堂的二楼大厅里,对面是我的女朋友。而她身后,悬在半
空摇摇欲坠的,是一台21寸长虹彩电。周遭人声鼎沸、空气油腻,麻子似的雪花
点不时攀上莫布里的脸庞,但他一个后仰跳投,还是一举命中。106 比103 ,火
箭险胜掘金。女主播的嘴无声地蠕动着,却也不能阻止字幕的滚出。真是没有办
法。我猛咬一口馒头,朝陈瑶摊了摊手。

  母亲走后就起了风。平阳多风。一年的大部分时节里,你总能看到五颜六色
的塑料袋纠缠一起,氢气球般漫天飞舞。我紧攥网兜,快步走过光溜溜的柏油路。
我只想知道比赛结果。然而宿舍门庭紧闭。不光我们宿舍,一溜儿——整个法学
院二年级的傻逼们像是同时人间蒸发。老实说,这阵势近两年来都难得一见。我
不由有些兴奋,简直想就地尿一泡以示庆祝。

  转身拐过楼梯口,我就碰到了杨刚。他唾液四射:「你个逼,可把我们害苦
了!」说着他来拽我的网兜。我一闪就躲了过去。他奸笑道:「3 号楼201 ,师
太等着你呢。」

  我问火箭赢了没,他说:「妈个屄,刚给师太放出来,老子还没吃饭呢!」

  接下来,在芳香扑鼻、令人作呕的樱花小路上,我陆续碰到了更多同学。他
们说:「打你电话也不接,这下有的爽了!」他们说:「悠着点,别给师太一屁
股坐死了!」他们说:「靠,柚子都带来了,要耍啥新花样吗?」遗憾的是,对
比赛结果大家都一无所知。

  我赶到时两点出头,偌大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三三两两的人犹如棒子上残
留的玉米粒儿。当然,最大那粒就是贺芳。是的,大而拘谨,像块老母猪肉,任
谁谁也不愿夹上哪怕一筷子。啊,这样说也不太对,至少有点过时。因为新学期
一来,整个法学院都流传着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老贺和小李搞上了。

  老贺就是师太,也就是贺芳——不要跟贺卫方混为一谈,虽然据我所知两者
都毕业于西政。她老人家乃我们院民商学术带头人之一,是为老牛;小李呢,新
来的研究生助教——太年轻,连名字都可以忽略不计——是为嫩草。两位师长正
大光明,惊天动地!不少人声称他们曾亲眼目睹两人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
我。什么老贺关爱小李,小李把老贺捧在掌心,颠来倒去的意象无非是枯木逢春
——在李老师挑逗下,贺老师那张四四方方的脸上泛起了一朵娇羞的花。

  简直岂有此理!虽然老贺已离异数年,小李也尚未婚配,虽然恋爱和婚姻自
由受我国法律保护,但还是有人不乐意了。首先,院里边就不太看好这桩自由恋
爱,总觉得从影响上讲有点惊世骇俗。自然这只是传说,我又不是院领导。其次,
李阙如也不太看好这对老少配,他是这么说的:老子姓李,他也姓李,所以老子
就得叫他爸爸?这当然也是传说,不过相对来讲要靠谱点,毕竟杨刚和李阙如都
是024 班的。

  对于李阙如我所知甚少,总结起来大概有以下几点:第一,他的名字来自于
台湾民法典,也经常见诸于王泽鉴的民法理论中;第二,他顶着头五颜六色的鸡
巴毛,走路一蹦一跳,说话像放屁:第三,他曾经留学加拿大,结果一年不到就
变成了家里蹲,后来给塞到我们院来——好嘛,法学院就是垃圾回收站。第四,
他老不是属鸡就是属狗,甚至属羊、猴,有点垂垂老矣的意思。

  当然,再老也老不过他妈啊。又老又贼。

  我刚打后门进去,坐在讲台上的老贺就抬起了头——只那么一瞟,又垂了下
去。我顺着台阶狂奔而下,一路「噔噔噔」都没能让她再次抬起头来。我气喘吁
吁:「贺老师。」

  贺老师翘着二郎腿,埋头翻着手里的几张纸,大概没听见。于是我又重复了
一遍。贺老师还是没听见,她穿了双红底高跟短靴,晃动间竟有几分俏皮。我只
好走上讲台,放大音量说:「贺老师,我来了!」这下贺老师总算抬起了头。她
戳我一眼,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讲义上。我真想一网兜抡死她。

  好在这时老贺开口了:「你来了?」

  「来了。」

  「你来干啥?」

  我没话说了。我真想说「还不是你让我来的」。一片静默中,自习爱好者们
饶有兴趣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懒得跟你废话,民法还想不想过?」好半晌老贺冷笑一声,拍了拍讲桌。

  一时粉尘扑鼻,连始作俑者都向后倾了倾身子。

  我当然想过,于是我说:「想过。」

  「想?那你为啥逃课?」老贺仰起脸,压低声音:「死(十)点半等你等到
两点半,屎(四)个小死(时)!」

  贺芳短发齐耳,肉鼻丰唇,一笑俩酒窝,真不能算难看。加之肤色白皙,以
及无框眼镜后那双狭长而知性的凤眼,好好拾掇拾掇倒也有几分韵味。只是在这
空旷教室里,配上四十不分的平阳普通话,陡然让人觉得滑稽。台下已有人窃笑
起来。

  「啊?四个小死(时)!」老贺不甘心地补充道。阳光扫在她的眼镜上,白
茫茫一片。

  我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教室里哄笑一片。

  老贺二话没说,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擦身而过时,我轻揪住她的衣袖,
小声叫道:「贺老师。」

  「滚!」老贺嘴唇都在发抖。

  愣了片刻,我擦擦冷汗,赶忙追了出去。

  老贺一米六出头,大概疏于运动,有点丰满过度。她脚步飞快,鞋跟踹在地
上,振聋发聩。叫了几声「贺老师」,她愣是不理,我也只能在后面跟着。

  贺芳平时脾气就臭,不解风情,江湖人称牛皮糖师太。无奈我们的民商刑三
大件都由她带。学术水平嘛,我还没有评价的资格。倒是听说老贺以前兼过律师
和纪检,离婚后就一头扎进祖国的法学教育事业之中了。研究生、本科生,西大
和省师大,她都有课。老贺前夫也曾是院里的老师,后来进了政法系统,听说现
在是省高院执行局局长。从这个角度看,李阙如这种废物的出现多半无法避免。

  进了院办大楼,迎面一个老师打招呼:「贺老师这么急啊。」老贺点着头就
蹿进了电梯里。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忙挤了进去。「贺老师,我错了。」我眼泪
都差点挤出来。

  「错了?!」出乎意料,老贺竟然扫了我一眼,「你哪儿错了?!」

  我发觉柚子真他妈沉,勒得手疼。

  「你牛,全年级二百号人,就你脾气大!啊?逃课还要耍大牌啊!」老贺声
音本就低沉,激动起来简直像黄鼠狼。「了不得啊,」她猛地拽起我的网兜,又
用力甩开:「你牛。」

  到了老贺办公室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一屁股坐下,就让我给辅导员
打电话。辅导员更是个二逼。于是我摇了摇头。

  我说:「贺老师,我真的错了。」

  老贺打开电脑,不再理我。她翘起二郎腿时,一脚踢在桌楞上,咚的一声响。

  我这才发现她裹了条肉色丝袜。继而我注意到她穿着件毛呢包臀裙。这两年
刚流行,中年妇女我真没见几个人穿过,何况是一向老土的贺芳。啊,爱情的魔
力!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我真想即兴赋诗一首。

  「活该!」陈瑶埋头喝了口没有羊肉的羊肉汤,眼神亮晶晶的:「那你咋出
来的?」

  咋出来的?这就要感谢李阙如了。老贺沏上一壶茶,就玩起了纸牌。刷刷的
发牌声挠得人浑身痒痒。我呆立一旁,也不知杵了多久。不时有人经过,跟老贺
打招呼。我毫不怀疑他们惊讶的眼神——高等教育哪还有训斥学生这一套。然而
毫无办法。我只能盯着老贺的脚,后来是粗腿,再后来是藏在休闲衬衣里的大胸。

  终于,老贺不满地砸砸嘴,抬起了头:「我劝你老老实实把辅导员叫来。」
借此机会,我双手捧起网兜,请求敬爱的贺老师允许我把它放到桌子上。老贺哼
了声就又垂下了头:「辅导员不来,你就等着挂科吧。」我只好把柚子抱到怀里,
欣赏起老贺和电脑的纸牌大战。总体来说老贺略胜一筹,但不少牌她打得太臭,
我简直想越俎代庖,痛杀一局。这又引起了老贺的不满,她说:「就没见过你这
么皮的学生!」

  这当口李阙如冲了进来。他一头鲜艳的鸡巴毛在跳动中四下飞舞。

  「啊。」看见我时他这么说。

  老贺说:「你咋来了?」

  李阙如搭上我的肩膀:「why can 『ti?」

  老贺端起茶杯,不再说话。李阙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着嗓子哦了下,也
闭上了嘴。房间里静得有点夸张,我只好咳嗽了一声。老贺放下茶杯:「说吧,
你逃课干啥去了?」

  我实话实说。

  「我都不敢逃课,你胆子倒不小。」李阙如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台笔记本,
也没开机,十指在键盘上嗒嗒作响。

  「你消停会儿,」老贺扭扭脸,「电脑别到处乱扔,丢了我可买不起。」

  「又没让你买。」李阙如开了机。

  「说吧,咋办吧?」老贺冲我仰起脸。

  这下我真的无言以对。

  「还能咋办?请你撮一顿咯。」李阙如躺到沙发上:「我妈可到现在都没吃
饭,我也没敢给她带。」

  「闭嘴行不行!」老贺腾地站起来,掀起一股猛烈的风。我顿时有点羞愧难
当。李阙如也没了音。好半晌她才又坐了下去,长吁口气,声音都有些低缓:
「不叫辅导员也可以,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不便宜你啦!」陈瑶在桌下踢我一脚,又操起一个糖油煎饼:「最后一
个,不敢再吃了。」

  这可真是便宜我了。

  老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然后假惺惺地征求我的意见。遗憾的是我只能点头
如捣蒜。她的方案是这样的:第一,写一份保证书,其中载明「如再旷课,不计
学分」;第二——「第二,」老贺抿了一口茶:「这节课讲啥,知道吗?」略一
犹豫,我还是摇了摇头。她倒挺淡定:「你就粗浅地论证下物权行为的无因性,
一万字上下,不求多深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在李阙如的蠢笑中我捏了捏网兜里的柚子。临走,老贺又
提醒我一个月内交上来。我如临大赦般感恩戴德。

  「天大的好事儿啊,你就专心写论文吧,省得来烦我。」陈瑶满嘴油腻。她
奔放的吃相让人不忍直视。此君酷爱糖油煎饼,以及一切陕西美食。关于前者,
她说她爷爷就是卖煎饼的,那可是平海一绝。但我从未听过他老人家的大名。关
于后者,她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陕西人,热爱家乡小吃天经地义。她倒真能讲
几句陕西话。

  她说的太对了。为表赞同,我一口气闷光了小米粥。

  「令堂走了?」。

  「没有,吃完带你去见她。」

  「不去。」

  「咋?」

  「说不去就不去。」

  「有志气。」

  「那当然,」陈瑶满意地擦擦嘴:「走吧?」她终于吃饱了。毫无疑问,我
的遭遇令她胃口大开。

  「不来点柚子?」

  「切,出去也能吃嘛。」我女朋友甩了甩马尾,露出狡黠而无耻的笑。在她
头顶,李连杰宣布:每个男人都应该有一件柒牌中华立领。

  打食堂出来,夕阳西下。晚风吹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给母亲打了个电
话,跟她说我晚一点到,又问她在哪儿,让她要不随便弄点吃的先垫垫肚子。母
亲说在路上,还说「把那陈、陈啥也带来」。陈瑶在旁听得直笑,也不搭茬。我
斜眉歪眼地拿胳膊肘拐了拐她,说:「真不行,她还有事儿。」

  刚打完电话陈瑶就偎了过来,她说:「让你暖和暖和。」

  于是我只好把她搂得紧紧的:「你去哪儿?」

  「琴房。」

  作为一名信管专业的学生,陈瑶的手风琴搞得不错。据她说,自小学三年级
起她就「背上了这个包袱」。

  可以想象,我女朋友正是那种在历次文艺汇演中总会风光亮相以展现我国素
质教育丰硕成果的校园小明星。红绸布打土黄色的墙上耷拉下来,像老天爷垂下
的一根阴毛。沉甸甸的风从操场上掬起一把把黄土,把沉浸在欢乐海洋中的诸位
扬得灰头土脸。当然,它也会伺机抚过小明星的衣领,撩起她轻盈的刘海。之后
在掌声雷动中,她会鞠躬说:「表演结束,谢谢大家。」真是令人绝望。

  督促陈瑶练琴的是她温和的父亲。初二那年父亲被判刑后,她便暂时得以解
脱。高中三年,父亲的角色转移到了母亲身上。这位前国家公务人员以一种咄咄
逼人的姿态表达了亏欠已久的母爱。直至陈瑶宣称,她死也不考艺术生。就是这
样,一个夭折的艺术家的故事,稀松平常。关于父母,陈瑶不愿多谈,我也无意
多问。只知道她父亲还没出来,而她母亲在平阳做生意。此外毫无疑问的一点是,
九八年父亲的锒铛入狱在我搞定陈瑶这件事上发挥了一定作用。某种程度上讲,
我们是有过共同经历的人。

  然而琴房黑灯瞎火。它位于一处民房的顶楼,冬冷夏热,十分符合自然规律。
每当狂风暴雨时,四周便腾起蒙蒙白雾,让人恍若置身于孤岛之中。这样好不好,
我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不少女青年会慕名而来倒是真的。犹豫了下,我们还
是拾级而上。刚走出楼梯口,一阵猛烈的摇床声便涌动而来,夹杂着男女粗重的
喘息。我朝陈瑶摊摊手,她便掐了我一把。

       ********************

  至今我弄不懂韩东的第一志愿居然是北航,直到去年暑假,这货回平阳,说
要好好聚聚。除了杨刚,聚会上好多人我不认识,地点是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所院
子里。而这栋院子,就是韩家老宅了。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实际上,应该叫范
家祖宅。也是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了这个神神叨叨家伙的显赫身世。韩父是红二
代,祖籍江西,现任省委副书记、省长,主抓我省全面工作。以前总听杨刚说,
韩父在苏联进过修,「这待遇,在五十年初代可不多见」。接下来参加了韩战,
也打过对印反击,负过伤。结果拖到三十多岁才成家立室,而对象则是时任平阳
市武装部长范爱国的女儿——范仲丽。记得那天几杯啤酒下肚,聊起这事,韩东
说,父母的婚姻充满了典型的封建传奇色彩,到底如何传奇,他没详说,我也不
便细问。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家世,韩父从小就教育儿子要「劳其心志苦其筋骨」,
立志长大后当个空军飞行员,保卫祖国的蓝天疆土。韩母当然死活不同意,一直
对前者的「官僚」作风颇有微词。

  后来嘛,后来我只好「靠」了一声,怪他瞒我这么久。而后果就是,这老宅
反正「闲也是闲着」,让我帮忙「照看」一下,直到毕业离开平阳。「操,」我
擂他一拳:「工资工资。」

  我当然没要工资。就这样,我莫名其妙成了这宅子的守护人。说是照看,其
实就是免费借住罢了。而对于这事,母亲自然没有反对。她的观点是,就该多交
些良师益友,「出门在外,朋友同学间相互帮衬在所难免」。记得去年她来平阳,
我还让她在这小住了几天,而她的评价是「还行」、「总比在外面安全。」

  赶到范家老宅时已经六点十五分,这是个城中村,地处大学城与小镇之间。
偏是偏了点,重点是安静,空气环境也都不错。「繁华大都市,这样天然的负离
子氧吧可不多见」,母亲如是说。记得那天,母亲忙活了大个下午,才把这处远
离闹市区的独门院落收拾干净。羞愧地说,除了母亲来平阳那几天,我很少呆在
这里,也没带陈瑶来过。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好。也许闲暇时间我不是在网
吧,就是在学校阅览室,更多时候则是被大波拖去整他那个狗屁乐队。

  将陈瑶送到学校,我坐车往回赶。距离本就不远,心情大好,速度自然也不
慢。快进城中村时,母亲打来电话。

  我说:「妈。」

  「你在哪?」母亲很平静的声音,我倒是吓了一跳。

  我说,就快到了啊。

  「吃点啥,林林。」

  我汗马上下来了,忙说:「你弄啥我吃啥呗,妈,我马上到。」

  「那行。」母亲平和的语气总能给我如沐春风的感觉,一瞬间,下午在师太
那的郁闷一扫而空。

  平阳的老房子大多古色古香,掩映在树荫下的范家老宅,砖木结构,至今保
留着清末民初原貌,与传统民居院落并无二致。刚打开门,我叫了声:「妈。」

  「来啦,林林。」母亲从里屋出来。也许刚洗过澡,那修长莹白的脖颈,云
髻高挽,梳子斜斜的插在云端,像根避雷针。

  我不由吸吸鼻子,说:「咋回这么早。」

  「要不还得早,」母亲散开盘在一起的秀发,湿漉漉的,清香扑鼻:「在路
上买了点东西。」

  「啥东西?不见老同学呢吗。」

  「买台电脑,听说这牌子还行。」母亲眨眨眼睛,颇有些促狭的味道:「要
不你给看看?」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楞了楞。

  「行了,啊啥啊,」她笑笑,说:「给我儿子的,学习用得上。」

  「啥牌子,」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我很想大喊「妈,我爱你」,
又觉得非常俗套,于是挠挠后脑勺:「这又花多少钱。」

  说老实话,母亲自从接手评剧团,就一直为钱发愁。按奶奶的话说,「就一
钢镚儿掰八瓣,够那剧团塞牙缝不」、「也就是你妈,死扛到今天」,「可遭罪」。

  「你管我的。」母亲扭身进了厨房:「联想。」睡裙下左右颠动的肥白宽臀,
让我突然亿起杨刚曾说过的陈家舞会。不知怎么搞得,我的心脏开始剧烈收缩。

  「老同学见面,很有气氛吧?」我跟进厨房,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

  「喝茶,闲聊呗。再说,都四十多的人了,也没啥好聊的。」

  「妈,你那时候一定是校花,追你的不少吧?」我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

  果然,母亲瞥了我一眼:「滚滚滚,……洗你澡去,我要做饭。」

  洗澡换完衣服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正准备鼓捣下电脑,却意外发现餐边柜里
摆了几瓶葡萄酒。刚站起身拿出一瓶,母亲把包子端了上来,我说:「妈,你带
来的?」

  「你姥爷酿的,要喝啊?」

  当然要喝,那晚母亲做了我喜欢的小米粥,包子,凉拌莴笋。包子理所当然
不是韭菜鸡蛋馅儿就是豆沙馅儿,还有地道的鸡蛋疙瘩汤、拍黄瓜。她知道我反
感油煎味,每次总会从平海带些自家的牛肉酱,卤猪蹄啥的,这次居然带了葡萄
酒。母亲平时不喝酒,但我知道她还是有点酒量的,而且相当不错。

  给母亲满上一杯,我说:「欢迎光临寒舍指导生活。」

  她切了声,白我一眼,眼角鱼尾纹泛出光泽,煞是好看。她头发尚未风干,
依旧的湿漉漉,轻舒藕臂夹菜时,泛发出的那种母性隐秘气息,瞬间让我某个部
位蠢蠢欲动。望着那明眸皓齿、白皙颈脖,我漂浮的眼神就顺着滑下去,落在那
丰满蓬勃的胸口。

  「发啥楞你,」母亲抬头看我一眼:「吃菜啊!」

  我赶紧低下头,吃菜:「啥时回平海。」

  「咋?刚来就赶老娘走啊。」母亲的笑对我有莫大冲击力:「傻样!」

  我红着脸,只好抿了口酒。

  几杯酒下肚,母亲也开始面泛潮红。这才四月,天气却热得不像话,可能喝
的又是葡萄酒,她棉质睡衣的领口和胸口都出汗了。虽然是格子纹的,但还是能
隐约看见母亲的白色文胸。我咽了口水,看来姥爷这酒,真不能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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